主题：悟道阳明

（二）西学的照应

许多西方人都把王阳明称为“贝克莱主义”，其实，这是典型的西方中心论的论调。因为贝克莱出生的时候，王阳明的学问已经在本土发扬光大，传习数代，且远播东瀛国了。因此，说贝克莱是“王阳明主义”至少在逻辑上是通顺的。

 

但说归说，既然东西方都觉得此二人异常接近，那“曲线救国”，用贝克莱来照鉴王阳明就是一道非常好的途径。

 

对于学问和学术，我不敢取陶渊明“不求甚解”的态度，但也只信奉八个字，搞清要点，知其大端。非要要求鸡零狗碎鸡毛蒜皮都一清二楚，实在没有太大的必要，反而容易进入大学者的偏执处，犯同样的错误。但要点亦绝非重点，它包含重点，有些时候一些很细微的问题也是要点，但一些大命题却可能并非要点。比如“知行合一”，人人都知道这是王学的大命题，但望文生义的人又何其多也，孙中山先生就算一个，彻底没明白王阳明的意思。

 

因此，我才敢“轻率”地比较贝克莱和王阳明的异同，而本篇取意“曲线救国”，那主要讲其同，不讲其异。

 

贝克莱的学问是从洛克发展来的，洛克被归属为经验主义，他们的宗师是柏拉图。柏拉图的精神气质是“文”，亚里士多德是“质”。柏拉图喜欢搞玄、悟，亚里士多德喜欢搞推理、逻辑。洛克就是柏拉图这一系的。同样，孟子喜欢搞体验、讲心、讲气全是玄的，荀子就喜欢落实，讲礼讲法。孟子的气质是“文”，荀子是“质”。孔夫子说，“质胜文则野，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，然后君子。”非常贴切。

 

洛克把天底下的事物分成两种属性，有棱有角可量可测的叫第一性如形状、重量，加于其上的叫第二性如颜色、气味。贝克莱发现，一个物体你觉得它是存在的，一定是你见到它了，或者听到它了，又或者闻到它了，又或者摸到它了，你才知道这个东西“在”。要是你见不到，听不到，闻不到也摸不到，你要说它“在”，似乎就有点荒唐。所以，一件物体只有能被感知到，被心灵捕获到，它才是存在的，否则它便不存在。这就是贝克莱的中心命题，“存在即被感知”。

 

那某物我见到时它存在，我没见到时，难道它就不存在么？比如桌子。首先，如果我们见不到，它没有颜色；也摸不到，它没有形状；也感受不到，它没有重量，那么你真的能确定你面前有张桌子么？其次，你如何能够肯定，桌子的存在虽然不是你的感知，却一定不是别人的感知呢？你虽然没感知到这个桌子，但它也许被其他人正在看到、听到、闻到、摸到，因此它在你没有感知的时候，存在于他人那里。

 

王阳明有类似的论述，

 

先生游南镇，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：天下无心外之物，如此花树，在深山中自开自落，于我心亦何相关？先生曰：你未看此花时，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。你来看此花时，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

 

这段话曾被当做主观唯心主义来批判，如果想要推翻它，实践当是个不错的主意。我们假设一个绝对的实验环境，可以搞一个区域，保证不存在任何能用心灵去捕捉物体的生物，从而达到消灭“存在即是被感知”中“被感知”的前提条件。此时，用一个无生命特征的摄像头去拍摄山间的花，且不允许任何人查看拍摄的进展，那么这样录下来的景象便该是没有被感知状态下，理应是不存在的“花”。

 

这确实是个问题，但王阳明有他的解释，花如果没有良知，既非现在这个样子的花，可见良知的存在促使了花随时都未归于寂，良知随时存在。贝克莱的解释是，一定存在一个上帝，他在我们都没感知的时候，感知着天地万物，让天地万物都存在着。

 

良知是什么，暂且按下不表。但这个解释却可以弥合矛盾，王贝二氏的这番表述，将各自学说的对应关系昭然若揭，在这个问题上，王阳明的良知等于贝克莱的上帝。

 

贝克莱说这个上帝本身无所谓被知觉不被知觉，他就在世间运行，因此上帝是个万物背后的规则。王阳明说，“人的良知，就是草木瓦石的真知：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，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。岂惟草木瓦石为然，天地无人的良知，亦不可为天地矣。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，其发窍之最精扈，是人心一点灵明，风雨露雷，日月星辰，禽兽草木，山川土石，与人原只一体。故五谷、禽兽之类皆可以责人，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，只为同此一气，故能相通耳。”

 

可见“良知”也被王阳明赋予了普遍意义，贝克莱所言上帝无被感知感知之分别，就如王阳明所言良知“无善无恶”却能“知善知恶”，此皆王学中的核心论讲。

 

而“良知”这个词流落民间，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口中。日常间对它的理解有点平板化，但却未必是很大的错谬，待通晓阳明之教，便可详查它里面包含的意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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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荐《厚黑学》，读了觉得很好。能使诸子百家、宋儒理学一以贯之！

呵呵，不是我敢口出狂言，李宗吾的东西不过是雕虫小技，全浮于事，不但气度狭小，而且格局逼仄。我还要劝你少读为妙，尤其是学问一途上，最忌此类。如韩非读老，尽取平常物言，大失偏颇。八九年前曾读，至今仍觉《厚黑学》一书，实在太低级~~

我个人感觉你有点偏激！

你也别介意。

我比较赞同的是厚今薄古

现代人还没古人的智力，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去

那就难说了  君不见现在学校争读子弟规吗

学校里面那些都是些小孩儿，还谈不上讲识力和判断力的时候。现代人去理解古代，不论中西，都不难，我指的是思想。当然要融汇综合就难了，因为庞杂。要论学术精深，往往吉光片羽，其实也令人满足了。

广读而精采，博学而约礼。别看到一本读得懂的就激动，世间书多的是，考镜源流，辨章学术的活计不用你我去做，但起码书的品质心里要有个谱。贾母骂贾琏，不要香的丑的都往屋里拉。以前没学的，随时补都不晚。栽进一头去，就算彻底废了。

应该是弟子规吧    一个无聊的东西

你现在看当然无聊。我现在慢慢觉得，16岁以下，不应该要求理解，记忆即可，谈理解16岁以上再说。我双手双脚赞同小学初中实行死记硬背的办法。

我也有点赞同呢，小的时候去背唐诗宋词，自然是不明白何谓境界的，可是等到大了慢慢去咀嚼，也许把诗句忘了，但那意境却总能与人生相符！

悟道人生

（三）阳明学术的立足

 

理解王阳明，要从理解理学开始。理解理学，要从理解先秦儒家开始。而不管是先秦儒家，还是道家，或是域外的佛教、西方的圣贤。在哲学方面的探索，迟及中世纪，全世界都大约可以一言以蔽之——本体论。

 

这样的概括，当然是粗疏和草率的，但却未必是个大错误。通晓一个“本体”即哲学之核心观念，对理解整个哲学体系起到的是提纲挈领、切入肌肤的功效。夫子门生在余绪千年后的发挥，形式上紧扣入五经四书，观念上也摘词择句充为本体。因此，后世儒学呈现出的形态往往甚少见诸于夫子，而汉宋儒的研究则是，夫子所言罕者，他们所言众。旁人观来，难免讥评。不过，无论学承有序无序，传习口传心传，抉其时代之大端，再求以儒门内的小同，由儒家学术谱系推导出阳明本体的必要性，仍旧是较为合理的做法。

 

长久以来，先秦儒家的讲法往往呈刻板的“三段论”即孔、孟、荀。事实上，汉唐时候孟、荀二子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，反而是曾子、子张、子贡这些人却有着许多托名的著作，在社会上广为流传。到了宋代，孟子地位逐渐显赫，因其言心、论性较为利于宋儒的发挥。而近代以来，荀子的地位逐步提高，得益于他思辨的说理，严密的逻辑，符合了中国人求索科学的救亡心理。

 

近三十年，各地简帛陆续出土现世。被遗忘的七十子时代渐次清晰，思孟学派、子张学派等儒学大宗的面目为学者所知，印象便逐步明晰起来，孔孟之间一百余年的空白得以填补。所以，现在再看先秦儒家，必须分为四块，孔子、七十子、孟子和荀子。

 

孔子罕言性命，不讲天道。论家每每提及，以为孔子是一位幸福的现世主义者，其实误解很深。从七十子著作可见，孔门讲形而上学并不衰颓，夫子之所以不言，恐怕是“天将以夫子为木铎”的救世情怀将他的注意力过度转移到关注世俗事物上了。夫子说，“祭如在，祭神如神在。”便是破神秘化的现实精神，这样强有力的现实精神，为儒家后世开出一片入世的天空。这也是不分汉宋学最为重要的核心精神，儒学最鲜明的特色，入世而用事。康德曾说过，“有两种东西，我们对它思索的越久，就越是对它充满赞叹和敬畏；那是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。”孔子罕言仁、命（道德律），不讲天道（星空），恐怕是由此层含义中而发出的态度。

 

孔子逝后，七十子各传学术。汉儒有子夏传《易》《春秋》，曾子作《孝经》《中庸》的说法，然而谱系却编得实在离谱。况且作品全佚，托名与否无从辩章，即便属实，两汉结集时攘入不少错误，所以七十子的问题一直悬而难决。朱熹单独提出《学》《庸》，就是希望重新发现七十子时代，维持谱系。近代以来，拜考古学发展所赐，我们可以看到不少七十子的文献。如《性自命出》一篇，以“性”居中，上及“天、命”下言“情、教”，对抽象概念深入讨论，形成了体系。

 

我们知道，七十子的天、命、心、性的概念对孟荀影响都很大，这也就成为了先秦儒家对形而上学构筑的重点。这种反求诸己的特性，迥然有别于言存天地大道的道家，这也是后世儒学发展的重要精神特质。

 

宋学在义理上对先秦儒学的发挥，进一步完善了儒家本体论的构造。程颢曾说：“吾学虽有所受，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。”天理概念的提炼，让儒学第一次体系严密化，围绕着天理运行，儒学妄图把天地万物都归纳入它的体系当中。天理无处不在，只是形态不同。朱熹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比喻，天理在世间犹如月亮映川，月亮只有一个，但地面上的大江大河里却都能有它的影子。理学家认为，天理无处不在，而人却容易被人欲所遮蔽，因此需要做格物的功夫，因为外物之中也存在天理，这样通过格物去蔽，人性天理自然也就浮现出来。朱熹的格物主张客观上高扬了科学实践的精神，如同达尔文的进化论曾给恩格斯极大地振奋一样，沈括的科学研究也让朱熹感觉到自己学说的基石牢固坚实。

 

王阳明的学问在宋学当中，以陆九渊为宗。陆九渊则是理学四脉中的心学一脉，所以后世将王阳明看作是心学的大成。陆九渊曾经与朱熹长期通信，淳熙二年，陆朱二人受吕祖谦之邀，在江西上饶鹅湖寺切磋学问，这次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辩论被称为鹅湖之会。鹅湖之会暴露了心学与理学——此言理学乃是狭义的理学即程朱理学，宋学又总称理学，下分理学、心学、气学和象数学四大支——的根本分歧。

 

朱熹认为天理无处不在，唯独人却容易被人欲遮蔽了天理，所以需要通过格物学习来去除人欲，昭显天理，此途为道问学，外求于物，探索物理。而陆九渊却说，既然天理存在于世间万物中，那也存在于我的心中，这样何必去外界探求，只需要搞懂我的本心就是了，此途为尊德性，反求内心，参悟天机。朱熹认为若无外界参照，很难说是尊了德性还是走火入魔。陆九渊则认为，朱子倡导博览大观，无疑是舍近求远，且生涯有限，宇宙无限，完全是耽误工夫。因此，鹅湖之会不欢而散，朱陆二人则一个说服不了一个。

 

朱熹的担忧不无道理，如果求天理不去参照外物，只凭自家的心去悟，那标准似乎就没了着落，而容易滑入佛老之途，一事清谈。陆九渊对朱熹的批驳也有道理，既然本心也有天理，你老是去求外物，毕竟隔了一层，焉知外物中求出来天理还是天理否？去核桃里求一点表现入核桃的天理，又去黄狗身上求表现入黄狗的天理，世间之物何其多也，这里求一点那里求一点，何时才是个尽头，更何况实在过于琐碎。

 

因此朱熹讥讽陆九渊是“禅学”，而陆九渊嘲讽朱熹太“支离”。

 

那么，两个说法难道不可调和么？其实，朱子自己就曾意识到这种问题，而主动加以调和。朱子一生著述宏大，除《春秋》一经未曾用力，其余经典无不下了极深的工夫。身后，余绪弟子屡屡将朱子语录加以结集，居然蔚然大观，共得百四十卷之多。从《语类》看，朱子学问屡有迁移，说法不同者有，学理变化者也有，虽难以分辨孰先孰后，但道理之间的异同还是很显然的。朱熹曾说过，一草一木，虽然微小，但也有理。今日要思格一物，明日要思格一物，渐进式的明白天理。但他又批评吕祖谦“失之多”，还曾说过，“若以为一草一木亦皆有理，今日又一一穷这草木是如何，明日又一一穷这草木是如何，则不胜其繁矣。”可见，朱熹有意在弥合格外物带来的繁琐，因此他把格物作为需要做的工夫，又把“致知”赋予了“推”的功效，即所谓“十事已穷得八九，则其一二虽未穷得，将来凑会，都自见得。”就是由已知而推往未知，最终全得太极。因此，朱熹曾教导人，半日静坐，半日读书。虽然这被后儒嘲讽为半天当和尚，半天学汉儒，就是不见孔夫子。但由朱熹秉持的观点，这种方法的教诲则是最合理不过了。

 

而对于陆九渊来说，即便如此，也是多余。况且朱熹一生倾尽心血在注释《四书》上，行动表达了在格心和格物之间他的选择。王阳明因注意到这一情况，曾编了一个小册子，叫《朱子晚年论定》，意思是说，朱熹晚年眼睛出了问题，看不成书了，于是只能全天静坐，却不小心开了窍门，悟到了“圣学”，因思中年所做都是误人子弟，于是写信遍告友人新的体验。这个小册子曾被桂萼用作攻击王阳明的靶子，认为归纳地过于极端，但有意思的是，小册子里恰恰有一封朱熹写给陆九渊的信，里面说，我身体越来越弱，精神也越来越差。真希望能见到你，告诉你我新的体验，“无复向来支离之病”，到时候，你我的学说恐怕就没什么不一样了。

 

由此可见，朱熹晚年因为身体的原因，从躬行格物读书的工夫开始倾向内心的悟求。但朱熹一生持论处仍旧是“道问学”为先，因此，尽管已经调和，但差别似乎并未消弭无踪。

 

王阳明做的工作便是着力去由陆出发而包容朱，但另一方面，王学乃是陆学的发展，这又决定了王学是持续推进了陆学，却不是反身来调和朱学。思想的主观似乎和学问的客观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。

 

现在，粗暴地排除朱子的调和，直观的洞见朱陆二人立足点的不同，以简单化来展现他们的矛盾。这样做虽然会导致偏颇，却容易展现出分歧。二人之不同的源头似乎只是“道问学”和“尊德性”的先后问题，然而却能发展衍生出极大的差异。道问学过度依赖于外物，不管是圣学道统还是外物之理，总之，成就圣贤的道路必然要“善假于物”。而尊德性则完全不用外物，直接间入内心，大发灵根。二是不管是“道问学”还是“尊德性”毕竟只是方法问题，其背后乃是对本体的认识，直接调和方法论，那么于本体必然无据。

 

不过，尽管陆九渊讽刺朱熹支离，然而天理存于外物有隔膜，存于人心难道就没有么？难道仅仅因为是存于自身就一定无曲解么？所以，陆学一派如果要破除这个疑问，就必须假定一个前提，即心即理。将心理合一，则求心即求理。如此，便不会发生求心不得理的状况。

 

而朱熹则认为，天理先于物存在，天理可入物，然而物中之天理的表象毕竟跟天理本身还是有区别的，直接求心亦未必能得天理之完全与真实。但朱熹这个讲法，等于直接告诉人们，天理的求得实际上是不可能的。且不说支离，就算是支离之碎片也未必都是纯天理的支离的碎片，顶多是物象了的天理的支离的碎片。

 

王阳明的学问就从心即理开端，悟入陆氏，晚年作《朱子晚年论定》。阳明自道，“调停两可之说”，以陆学为基，弥合朱陆，是王阳明一生学问追求的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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境界未到，看得有些云雾飘渺！

 我之所以點這帖子，只是因為今晚的前幾個帖子我竟然都看懂了……

呵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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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看1、2。狐狸这个我倒明白一点。表扬一下自己。

宋理的书一本都没看，惭愧。

源头都来自先秦吧。

小孩子读书，就是强化死记硬背，叫他理解，无疑是叫干部不要贪污。